没有什么比榜样更有感染力; 而我们所做的任何大善或大恶,都会生出其同类. — 弗朗索瓦·德·拉罗什富科
从一句箴言理解“传染”
拉罗什富科提醒我们:人并非首先被说服,而是先被示范所吸引。所谓“传染”,并非神秘力量,而是行为为他人提供了可见的路径与许可——看见,即可能成为。于是,我们做下的每一件“大善”或“大恶”,都像在社会水面投石,涟漪会自我复制,直至抵达岸边的每一个人。 正因如此,道德影响不是孤立的时刻,而是扩散的过程。当善行成为默认样本,犹疑者便得到理由;当恶行被公开纵容,底线也会悄然下移。要理解这一轨迹,下一步便需走进心理学的模仿机制。
心理学:我们为何学样
Bandura 的社会学习理论指出,人主要通过观察与模仿来习得行为;“波波玩偶实验”(Bandura, 1961) 显示,观看成人施暴的儿童更可能复制同样的攻击。与此同时,Rizzolatti 等人提出的“镜像神经元”(1996) 为情绪与动作的同感提供了生理线索。而 Asch(1951) 的从众实验进一步揭示:多数人的示范会重塑个体判断,即便明知不合理。 由此可见,榜样是“可执行的脚本”,降低了行动的不确定性与心理成本。理解了这一点,我们更能看见现实中善意如何被滚雪球般放大。
善的滚雪球:历史与公共生活
正面示范往往以“一个可复制的动作”开启巨变。甘地的食盐进军(1930) 将抗争简化为可参与的行走,使非暴力抵抗成为全民可仿的姿势;同理,罗莎·帕克斯在公交车上的拒绝(1955) 提供了清晰的道德模板,进而引发蒙哥马利抵制运动。此类例子说明:当善被具体化、可模仿,它便具有扩散力。 并且,群体中的第一个行动者,会降低后来者的“出场成本”。正如 Cialdini 对规范性信息的研究(2003) 所示,突显“多数人在做的善”,能显著提升个体参与的概率。接下来,我们也必须审视另一面:恶的复制往往更快。
恶的繁殖:示范、许可与下限坍塌
Milgram(1963) 的服从实验与 Zimbardo(1971) 的斯坦福监狱实验揭示:当权威或环境释放“可以如此”的信号时,越界行为会迅速被复制。Wilson 与 Kelling 的“破窗理论”(1982) 亦指出,小型失序若被放任,便向公众发出“违规可被容忍”的默许,诱发更多同类行为。 在网络空间,这种复制更为加速。Cheng 等(2017, WWW) 发现,平台中的少量恶语与低成本互动会触发辱骂的级联扩散。由此,问题不只是谁先做了恶,更在于环境是否把这种恶变成了“可学习、可转发、可被默认”的样本。
社交网络中的“可复制性工程”
社交联系像管道,决定哪种行为更容易被看见与模仿。Christakis 与 Fowler(2009) 展示了健康、情绪乃至合作的“网络传染”效应;而 Leskovec、Adamic、Huberman(2007) 对信息级联的描绘表明,一旦触发阈值被越过,扩散会自我加速。 因此,治理不等于简单删除,而是“唱高线索”:提高良善样本的可见度、可模仿度与回报率,同时增加恶的摩擦、延时与反示范。如此,平台就能把注意力与模仿冲动导向更具公共价值的方向。接着,让我们把镜头拉近至组织与领导者。
领导与制度:上行示范的放大器
组织中,“上行示范”最能塑形。Gino、Ayal、Ariely(2013) 发现,不道德行为会在团队内传染,而“来自内群体的违规”尤其具有示范力;公司治理中的“基调来自高层”亦反复被验证。Cialdini 的酒店节水实验(2005) 显示,描述“同房客多数选择重用毛巾”的信息,比抽象道德劝告更有效。 这意味着:制度不是替代榜样,而是放大榜样。透明的奖惩、可见的表率、被认可的英雄叙事,会让善行成为组织的“默认脚本”。
以善制恶:让正确之举更易复制
若善恶皆会自繁,我们的任务便是设计“善的复制链”。Thaler 与 Sunstein《助推》(2008) 提倡通过默认选项、即时反馈与承诺装置,降低善行门槛;Darley 与 Latané(1968) 的旁观者效应研究则提示:明确的角色分配与事前承诺,能将沉默围观者转化为第一响应人。 归根到底,最具感染力的,仍是可被看见、被模仿、被回报的好例子。当我们把善行做得具体、可学、可传时,它就会像光线一样,沿着人群的边界不断反射,直至将阴影稀释。